第(1/3)页 韩得田坐了半个屁股。 老先生给他倒了茶。 那一茶盏递过来的时候,韩得田的手都是抖的。 后来他记不清那半日都说了些什么。 老先生问他家里几口人。问他儿子几岁,念不念书。问他陕州的收成。问他仓里的粮怎么晾。问他司仓这个差当着累不累。 问得很细,也很寻常,跟街坊说话一样。 问了小半个时辰,才提到正事。 “你今年的考课,是上下。” 韩得田愣住了。 “上、上下?” “上下。” 一个八品的参军,考课得上下,那是要升的,不然平日考课,都是中上。 韩得田的嘴唇开始抖,他知道自己办事不差,可他也知道自己往上没有路,陕州的举荐是刺史署名,刺史姓卢。 “这……” “这不是老夫的功劳。”老先生说,“这是你自己走了四趟山道的功劳。” 韩得田整个人僵在椅子上。 “您……您怎么知道。” “这满朝上下都知道。”老先生笑起来,“太上皇在会兴渡口,当着一州的官,拍了你肩膀,说你名起得好。这话半个月就传到长安了。”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。 “老夫替朝廷办这些年铨选,最怕的就是漏了人。” “你这样的人要是漏了,老夫死了都不安生。” 韩得田站起来,又跪下去了。 这一回没人拦他。 他磕了三个头,磕完了,眼泪糊了一脸,爬起来站着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 “坐啊,坐,别跪着,什么毛病?进门到现在跪了两次了。“老先生连忙把人扶了起来,“哭什么。这是你该得的。” 韩得田坐回去,用袖子擦脸,擦了半天。 “老夫再问你一句闲话。”老先生说。 “您问,您问。” “太上皇在三门那一日,”老先生把茶盏放下,“都跟你说了些什么?” 韩得田抬起头。 那张脸上还挂着泪,可眼睛一下就亮了。 这半个月里,这件事他跟人说过十几遍。跟媳妇说过,跟老母亲说过,跟衙里的老吏说过,跟他七岁的儿子说过三遍。 他一辈子没有过这样的事。他要把它说到死。 “太上皇问晚生的名字。”他说,“问晚生的名字是谁起的。” “晚生说是家父。太上皇又问家父做什么的,晚生说是佃户。” “太上皇怎么答。” “太上皇让晚生接着说。”韩得田的声音抖起来,“晚生说,晚生家祖上三辈种卢家的地,晚生出生那年家父说,若这孩子往后能有二亩地,他就知足了。” 老先生嗯了一声,抚了抚胡子。 “再说下去。” 韩得田一口气说了半个时辰。 他说三个歇脚棚是怎么选的,说他走了四趟山道,说第四趟是夜里走的为了看灯该点在哪儿,说路边的白布是他媳妇撕的。 他说太上皇没坐肩舆,三里路自己走完了。 他说半山那眼泉水是甜的,太上皇喝了两口。 他说林子里跑出来一个孩子,抱着一罐汤,罐子摔了,太上皇蹲下来给那孩子擦脸,说这条道上过了多少人,谁都能沾着一口。 他说太上皇在平台上看纤夫,看了一炷香,一句话没说。 他说太上皇问他,纤夫一天挣多少,能买几升米,够不够一家吃。 他说太上皇问他,绳子断了人掉下去,那笔钱怎么算。 他说他答了:漕司有例,死一个,给绢两匹。 “太上皇听完这个,”韩得田说,“没再问了。” “没再问?” “没再问。”韩得田抹了抹眼睛,“他就站在那儿,看着底下那条船,一直看。看了很久。” 书房里静下来。 老先生坐在那儿,手指头在茶盏边上轻轻转了半圈。 “两匹绢……” “你核了三年账,掉下去几个。” 韩得田愣了一下。 “十九个,太上皇也问了这个。” 老先生点了点头,把茶盏推到一边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 窗外院子里有一株石榴,花期过了,结了小小的果。 “韩参军。” “晚生在。” “你回陕州去。”老先生说,“文书十日之内到你手上。往后好好当差。” “是!是!”韩德田瞬间激动了起来。 “还有一句。”老先生转过身,“你方才说的这些,回去别再跟人说了。” 韩得田愣住了。 “为、为什么?” “因为太上皇不喜欢人说他好话。”老先生笑了笑,“你说得多了,他听见了,反倒不痛快。” 韩得田想了想。 这话听着有道理。 他把太上皇拍他肩膀那一下,在心里又摸了一遍,然后重重地点了头。 “晚生记住了。” 七月初二夜里,李渊睡不着。 第(1/3)页